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大概是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吧,就已经知道了将来我要走的路,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父母希望我将来要走的路,和为我设计的路。我爸爸兄弟姐妹七个人,其中大姐的三个孩子里,老三也就是我的表哥,是我们这一大家子里面算是最有出息的。他在大学时候考取了华裔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李政道教授设立的奖学金名额,毕业就去了美国,到加州理工学院攻读博士,自那以后走上了科学家的道路,在美国事业有成家庭美满,我大姑这一家子也先后去了美国,共享天伦之乐。相比之下,我的几个叔伯的孩子里面,更多的是平平庸庸过着普通人的一生,也有所谓的不求上进,从小就不好好学习,累得父母唉声叹气却最终无济于事,认了命的堂哥。
我的表哥和我的堂哥这两个极端的个例,因为都太过突出,在八十年代那个国家积弱物质贫乏,普通家庭捉襟见肘的岁月里,被我爸妈自然而然地拿来做对比,希望以此来帮助我树立将来的远大理想。我小学二年级到五年级的班主任也是我们的语文老师,我父母对我的这些热忱期望,她竟也了如指掌,在我懈怠顽劣不思进取之时,屡屡地提醒我,不要学我堂哥,要学我表哥。从小到大,我爸我妈都希望我能抓紧时间把英语学好,课外除了我感兴趣的那些自然科学专业以外,英语不要落下,要多听多读,于是在那个年代流行的《新概念英语》四册教材,以及电视台里面播放的“走向美国”等等系列英语教学片,占据了我的很多个周末本该和小伙伴们出去玩耍的时间。
小的时候不懂得,长大了以后由日常生活里的许许多多碎片,大人们的只言片语,加上我自己的观察和感受,慢慢懂得了我父母对我的一片苦心,也看明白了我这个小家庭的现状。对于我父母他们那个年代的人来说,出身平庸,没有任何社会资源,纵使天资尚可,也挣不脱命运的安排,最终只得屈从于时代的宿命,加上他们自身家庭的历史原因,一辈子可以说过得坎坷至极,而他们两个都是如此。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不会去向父母要买商店橱窗里面的玩具,路过餐馆不会嚷嚷着要进去吃饭,也从来不去百货商场看新的衣服;天热的时候就算再馋,也不会主动要爸妈给我买冰棍;春节的时候就算再想放鞭炮,也只是在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在楼下的小店里看好了最便宜的一百响小鞭的价格,回到家里要等到爸妈心情好的时候才向他们小声提起,一旦我爸从裤兜里掏出皱皱巴巴的零用钱给我,拿了就欢天喜地飞跑着下楼。
我从小就喜欢猫,住在中关村的时候,邻居家是一大家子朝鲜族人,他们养得一大一小两只猫,我极其眼馋。也曾趁我爸妈不在家,而邻居大都出门只剩他家一个老太太在家的时候,猫儿乱窜,于是我抱了那只小的,赶紧回到我家的小屋里,躺下钻进被窝,抱紧小猫,盖上被子也将它盖住,得以享受片刻怀里有猫的温暖。可惜小猫好动,并没有感受到我有多么地喜欢抱它,呆得片刻便挣脱出去,溜出屋门不见。后来我实在想有只属于自己的猫,可以每天陪着我,然后我注意到邻居喂猫其实也不是每天都喂鱼,有时候也喂鱼汤拌的米饭,于是我就和爸妈说,我好喜欢猫,可不可以咱家也养一只?我爸总是说,你看看,养你都快养不起了,还怎么养猫?
那是我还在上小学二三年级时候的事,后来我说得多了,他们终于不知从哪里抱了只小橘白猫回来,我高兴极了,在家里做了红烧鱼之后,我舍不得把吃完鱼肉以后剩下的鱼汤都拌了米饭自己吃掉,而是省了出来,拌了些米粒儿,把鱼骨头掰散,掺在一起,拿小碗装了,喂我的猫吃,然后我就侧趴在地上看它一口一口地吃,看它侧过小脸儿,用后槽牙咬碎大的鱼骨头。可是好景不长,这样的日子没能坚持过一个月,有一天我放学回来发现小猫被送走了,我爸说咱家地方小,养猫也太浪费时间,耽误你学习。
我低下头,心里在流眼泪,知道我这样的家庭,养个猫对我来说已属奢侈,看着我爸妈每天早出晚归辛苦挣命的样子,我还怎么再向他们提要求要这要那呢?他们为了我,已经尽到了最大努力,并且我从小到大他们就把他们自己的家庭里面那些许许多多的不如意和烦恼,都对我刻意屏蔽了,为的就是能给我一个心无旁骛的环境让我刻苦读书,将来我长大以后可以靠着自己的学业,努力走上一条相对光明的道路,而不用重蹈他们的人生。许多时候,我其实已经看懂背后他们不愿意告诉我的种种,我也很清楚地知道他们对我的期望,知道他们对于自己的人生早已无能为力,但是希望我有朝一日可以通过自己的奋斗,赢来他们命运里从未出现的东西,他们没有实现的愿景便可以在我的身上实现,也就替他们出了一口气。
我从小到大一直自卑,懦弱,谨小慎微,克己,在意别人的目光,但是同时又时常故意表现出满不在乎,用插科打诨逗大家一笑的方式掩盖内心的这些种种,戴着自己一手打造的自认为坚强坚硬的面具,哪怕是一直这样出现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我生怕任何人窥探到我内心深处的卑微和凄凉,宁可大笑着用荒诞赶走自己的悲伤和别人怀疑的目光。自己极度地自卑,认为自己拥有的少之又少,内心里敝帚自珍,但实际上是潜意识里想牢牢守护住自己能够拥有的哪怕是一丁点的自尊。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而我的这十之八九,其根源都是来自于此。在生命行至过半的今日回首而望,宿命几次三番推开了已在视野里的幸福,在向我招手,而我亦无力摆脱,最终被不自主裹挟向前。每次用尽气力,最终却由于自己性格里根深蒂固的这些种种,只能堪堪回眸往事,留下不甘的泪目。
在1995我的大三那年,大学里同年级的同学们已经投入到即将到来的托福和GRE考试准备中去,而我也不例外,每天除了应付学校里本专业的学业功课,其余的所有时间都花在了新东方学校的课外辅导班上。在10月考完了托福,拿到了还不错的成绩之后,又紧接着报考了来年4月的GRE考试。我报名参加的这个GRE的新东方辅导班却不是每周晚上开课,而是每个周末连续两个整天,方便平时没空的大学生和那些已经上班,平时来不及抽出时间赶往海淀区来上课的人们。新东方开课的教室遍布海淀区的各个大学和中学,而这个周末的辅导班上课地点却是在我呆了六年的中学里。
久违了,我的中学!第一堂GRE课是摸底测验,地点就在中学的饭堂里,长长的饭桌,方方正正的板凳,时隔三年却是一眨眼。我仿佛看到中午下课铃不情愿地敲响后,我们几个包伙的男生飞跑着冲进饭堂,在自己的饭桌前围好,然后由大家公选的剑来分菜分饭;我还能看到吃不饱的博,敲打着饭盆踅摸着去到女生桌去蹭饭。一切是那么地熟悉,那样的鲜活,明明就在我的眼前,但是这故事里的主人公却长大了三岁。
我把目光移向饭堂东面,围栏背后是排球场和篮球场,我的目光穿过围栏,就定焦在参天大树围绕的这个篮球场上。三年以前,在高考完的那个七月,我们班曾经是有过一次返校的,那是在知道了高考成绩之后。那天我来的格外早,实在是闲的无聊,索性来到这个平素因为围栏紧闭而很少过来的篮球场里,篮下有个篮球不知道是谁遗忘在这里的,我就上前捡起来,刚投了两个球,却看见围栏尽头的小门开了,云走了进来。我定在那里,做声不得。云这天穿的极简单,上身穿着一件圆领白色文化衫,套了条宽松的七分裤而已。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讷讷地道,云,你来得好早啊,一起投几个球吧?云抿嘴一笑,好啊,他们应该都还没来,现在还早呢。
平素的篮球场和相邻的排球场,是运动队占据来训练的,永远不会闲下来,但是在那个七月的那一天的那个早上,高中时一向踩着上课铃进门的云,破天荒地来得那么早。我把球递给她,自己走到篮下,等着她投篮以后我好给她捡球,然后再把球递给她。我们就这样沉默着,相对着,在一起着;有了一个篮球,便不用感觉只是她和我两个人独自面对而必须要找些什么话来说,大可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篮球上;但是我明明又是和她在独处着的,我想云当时也能体会的到,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和云的独处,而空旷的篮球场,替代了密闭的教室空间,我想象不出如果只是我和云两个人在教室里独处面对,那将会如何。不论之前在这个学校里发生过什么,不论我当初如何胆怯而自卑地从云的身边退缩开来,不论在高考第二天返校时我在云给我写留言本的时候心里如何地向往事告别,此时此刻,我只知道,在这个静谧的早上,在这个我和她成长的地方,在这个我们互相守望三年的中学里,在这个空旷无人的篮球场上,天地间就只有云和我两个人,这段时空便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之后再发生什么,它也是在那里那时那刻镌刻在我们生命中的了。
在大三第一学期临近期末,面临新年来临前,我的心情忽然灰暗。也许是无尽的英语复习补课让我畏难,也许是本科繁重的课业让我心生疲惫,又或是别的什么?快到年终了,又到了给同学朋友寄贺卡的时候了吧?
印象里,我在大学收到的贺卡可以说是与日俱减。我的大一非常特殊,因为是在外地军训一年,而那又是高中毕业后的第一个新年,高中同学此时分开也才半年而已,昔日同窗的旧情尚且炽热,那一年收到的贺卡最多,其中也有云写给我的,给这个中原小城陆军学院里孤单的我带来了很多慰藉;而在其后几年回到大学本部开始正常学业生活之后,每年新年的贺卡便不再回复往日荣光,对此我也不当回事儿,毕竟由此及彼,我自己首先就是个懒惰的家伙,回忆起高中的班集体,当初的欢喜大多是因为每天去上学能坐在云的右手边,而这个班集体烟消云散之后,大家各奔前程,我也没了去和同学一一叙旧,甚至是各个大学串门的动力。至于云的大学,因为不在本地,我更是没有去过,但是终极原因还是我知道,去云的学校,难道说是去看她么?我在高三分别之前便已知晓,云这样的人中龙凤会在大学里成为男生的目光聚焦,会有一个真正配得上她的真命天子伴随左右,那我再去见到这一幕,亦只不过是为我当初高三时候就已预见到的事实平添注脚罢了,何苦呢,何必呢?
但在这个1995年的年末,我忽然之间就想起了云,想起了她高中时候令人艳羡的英语,想起了她家里父母和美国千丝万缕的联系,想起了她终究必定是要出国的。云会比我提前一年毕业,因为她的学校不用去浪费那一年军训的时间,那么她此时此刻,该考的这些托福GRE考试,都已考完了吧?按照正常的时间安排,此时此刻她应该正在弄大学的本科成绩单,推荐信,联系美国的学校,这些我一年之后要做的事情?我又想起了不久之前的十月份,我们的中学庆祝校庆35周年,我去了,当初班里很多同学也都去了,可是却没见到她,也没人提到她。很久没有云的消息,云,你过得还好吗,你知道我在想起你么?
我买了张贺卡,找了个晚上无人的自习室,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听着随身听磁带里面Phil Collins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流行曲,破天荒地第一次写了很多给云的文字。之前在大一的时候,在云给我寄了新年贺卡之后我也曾回复过她,但是写的内容无非是些军训琐事趣事,末了再加上些鼓励好好学习准备期末考之类的话,使得这个贺卡看上去再正常不过,就是要好的同学之间的联络感情。之后在三年的时间里,其实我再无主动写信或者寄贺卡给云,一方面知道了自己亦有自己的生活,另一方面,心里已然为那三年的美好画上了句号,想起云来不过是淡淡的怅惘,但是也知道她会过得很好,自会有人照料,亦不用我担心。但是,这次的贺卡却不一样,我觉得有很多的话从心里往外涌起,只想说给她听。
我在感伤三年大学时光流逝得如此之快,而对比从前我和云共享的那三年,身在其中的时候却又感觉时间走得如此之慢,留给我们的记忆是那么厚;此时此刻,距离云毕业也只剩下区区半年,是不是半年以后就要飘洋过海远走他乡?我又说起现在的我也在重复着云之前的老路,而当自己身在其中,每天机械地背单词,做模考,练听力等等的劳作,让我不禁想起当年我们一起走过的高考前的日子,但是不同的是,现在的我有时会恍惚,竟不知自己身在人生长路里的何处,在为什么而奋斗?这封贺卡密密麻麻写满了我的小字,因为想说的话太多,因为太久没和云说话,因为从来没和云吐露过真实情感,哪怕这情感与感情无关。
寄出去以后,很快在年末收到了云的回信,却不是贺卡,是个棕色牛皮纸的普通平信。拆开以后,里面是三页对折起来的白色横格纸,边上还有三个打孔,就是那种很常见的活页纸张,挺厚的,云满满地写了三面。我小心地打开,很久没见到的一行一行飘逸的蓝色钢笔字就向我冲过来。原来这三年多以来,云的字体一如高中时候,未有丝毫的改变;看到这些笔划之间的抑扬转承,就仿佛看到了坐在我左边那个洒脱得如同男孩子的云。
在信里,云一如我想象和期待中的,给我很多鼓励,让我知道我这只是典型的阶段性的彷徨和失落,而她自上了大学之后,就非常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确定了目标就开始为之努力,一切行动都为了实现学业,深造和未来就业的一系列远大目标,感到的只是做出人生选择后的充实和责任。在信的第三页也是最后,云写道我的消沉压抑她都看到了,可能也只是一盘带子引起的旧事回忆,可能只是疲惫的发泄,而她相信我仍会走出去,做回真正的自己。云写了很多这样的文字,我知道她确确实实是看到了我的问题,也知道这也是临时的,可能她也曾经历过,因为读起来有的地方不甚连贯,我觉得云在写信的时候可能是想起了以前的种种旧事,大约也伴随着我的贺卡里面的回忆,因此有的话欲言又止?但是不管怎么说,我知道云还是高中时候那个熟悉的云,还是那个大方、正直、善良、聪慧、勇敢、敏锐,直面问题的云;最重要的是,我读着她的信,能感觉到她对我的信心,她是真心的为我好。我把信叠好装回到牛皮纸信封里,带回了家里,和我大学这几年收到的高中同学们陆陆续续寄来的信和贺卡一起放在我书桌的抽屉里。
时光很快地转到了1996年,在4月,我考完了GRE,而在10月,我又考了专科GRE,综合来看,几个留学美国必需的英语标准考试考得还可以。此时我的身边已有了上了大学后交往了几年的女朋友,而她不是旁人,却是高三时候坐在我右边的玉,其实准确地说,她本该坐在我的右手同桌的位置,但在我处心积虑把座位慢慢向后移到靠墙,并且把我这一个男生列的间距打乱,从而我可以坐在云的右边之后,玉就变成了坐在我的右前方。在大三大四准备托福和GRE的这段日子里,未来的留学计划也顺理成章变成两个人一起的设计,而我的父母也早已见过了玉,她也到家里来吃过饭。对于未来留学美国的长远规划,因为是两个人一起备考和准备材料,历来保守的我爸妈也认可了我们这几年的交往。
对于我的高中同学们,我的爸妈其实大部分是不太熟悉的,除了和我从小学一起长大,一直一起读到高中的那些发小们;其实我中学回到家里以后,也不会和他们讲太多班里发生的事。从小到大,我爸妈参加了无数家长会,而每次的家长会都是我提心吊胆的日子;小学的时候因为我在班里太闹,平时也不好好用功,都是到了考试再突击,历届班主任没少在我妈面前告我的状,到了初中也是如此;而到了高中,因为我偏科的特点终于表露无遗,算是开始给父母挣脸,虽然老师们知道我还是那个爱上课说话爱胡闹的我,看在竞赛成绩突出的课代表的份上,坏话开始变少。高中时候的家长会,一般来说班长,团支书和学习委员肯定是要参与的,而云是班长,玉是学习委员,我爸妈来家长会的次数多了,肯定早就认识她们了。
我家其实离我的大学很近,许多北京孩子在京上大学,如果离得近的话,完全可以像上中学一样走读,而不用去和大学同学一起挤着住那个一间宿舍六人的逼仄空间,但是我自打从一年军训后回到大学,就打定了主意住校,和军校里结成了深厚友谊的同学们一起住,而只是在每个周末回家住一天,然后又在周日晚上返校去住。就在这个1996年下半年里,我已经大四,明年便要毕业,现在业已走上了和一年前云考完试准备资料申请学校的同样的路。有那么一次,在周末回到家里和爸妈吃完饭,我妈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爸过来和我聊些学校里面的事情,问问我申请学校的进展,问问我当年高中的同学们有谁出国了,有谁在和我一样准备着出国,但是后来话锋一转,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你应该去看看云。。。”
我当时很是诧异,不知道我爸为什么提起云来,不过大四的事情那么多,回家又是每周一次,还得赶着回学校,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找学校的申请资料复印,找任课教授厚着脸皮让帮助签推荐信,去知春路的中国银行用美元买汇票用作一些学校的申请费,同时还得准备毕业论文的工作,大四的课程其实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这次在家,我爸和我提起云,我也只当作是和其他他们很熟悉的高中同学一样的打听和问候而已。我告诉我爸,高中同学们最近一次聚会是有人提到过云的,听说她有了个特别出色的男朋友,她也在准备出国,不知道进展得怎么样了。
一两个月之后,在我又一次回到家里的时候,在我晚上呆在自己小屋里整理东西的时候,我妈在大屋看电视,我爸走进来和我聊天,聊天的末了,他放慢语速,和我说道:
“你也该抽时间去看看云,啊?唉。。。”
他说完,就背过身走了。我愣怔在那里,在他这第二次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了同样的话之后,我终于起了疑心。
我拉开书桌的抽屉,找到我当初整整齐齐叠放在里面那些高中同学们在我上大学这些年寄给我的信和贺卡,从中翻到那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叠好的三页纸。我拿着这三页纸,展开捋平放在桌上,从头到尾开始又读了起来。读完第一页,我拿起来,反扣在桌子另一边,准备读下面的第二页,但是就在这一瞬间,我看到,反扣过来以后,这第一页的背面竟也写满了字!我的手脚冰凉,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急忙拿起第二页纸来,背面亦是写满了字!
原来一年以前我在自己宿舍里看云写给我的这封信,右手拿着三张纸,看完一张就放到左手,整封信看下来,虽然当时觉得完全读懂了云的意思,看到了她想要给我的鼓励,但也觉得句子有些地方不甚连贯,现在看来,不甚连贯的地方全是在断页之处。云给我写的信,三页纸里第一二页是正反都写满了的,只有第三页是写了一面;我当初读的是第1、3、5面,漏掉了第2、4面。
我拿着三页纸的手在抖,转身把小屋的门关上,在灯下把这封信完整的读完,翻来覆去地读了三遍:
“侃:
若不是你的贺卡,我几乎是遗失了这一段记忆。是的,我现在实际的要死,环绕在我脑中一年多的只是专业、英语、申请、推荐、成绩、考试。。。但我真的未感觉到失落,空洞。我觉得太满了,太忙了,但又未觉得难以喘息,因为这些事全是自己的事,为自己的将来,为自己的前途,即使是围城,也是为自己在奋斗。因此我只觉得充实,充实到必须忘掉过去的事,忘掉过去的感情。,而并没有茫然,也没有倦怠。
我不知你是否领悟(但我想是没有),我已领悟到,每一段时光给予一个人的一生是不同作用的。小学以前的生活是我们沉于其中的文化,血脉,它塑造我的性格,对生活的理解,对人的态度,塑造基础的我们,人的根性。而中学6年的时光是为了我们在成长,成熟中领悟、感受。我们有权嬉戏,浪费时光,幻想。。。因为这就是它这一段的目的!从中其实我们并未浪费,而在一刻不停的领悟世界,人,及感情。想到这,我不禁想起我自己那时的感情世界,真是非常细腻,易感,又易受伤的,完全不象我的外表。(现在想想也许是用外表的阳刚掩饰内心的自卑与温柔吧。)
我现在终于可以坦然地告诉你:我心中曾有一个男孩子停留近三年,而他就是你。我想告诉了你,你一定会很惊讶,但它对于我已经是一个久远,尘封的秘密了。那时的我们就是这样,那种喜欢就是对周围世界的领悟,感知,绝没有一丝拥有或将来的念头,却只是想如何矜持的隐藏,不要泄露一丝一毫才好。友情在那时也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目的性,仅仅是到时间了,到那里了,就发生了—这就是我们现在为什么仍留恋那一段时光,因为我们随意,我们自由,我们无需面对责任,最重要的—我们无需为自己打算,象现在必须面临的一些三叉,十字,甚至多叉路口作些抉择。抉择是很痛苦,因为我们不知哪条路是对的,是却一定要作出一个选择,而且无法后悔。
而大学,甚至是以后的时光,其目的,就是选择。我们进入大学,就立即成熟到想自己实际的将来,所以我们开始选专业,选有用的课程,在课外继续自习,学习计算机,英语。。。一切认为会对我们的择业有用的东西。我们选择朋友交往,如都要出国,就可成为朋友,相互交流资料,甚至婚姻也不得不实际,感情自然而然要让位给理智。但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对这些抉择应是自豪的,而非被动!所以我有强大的动力,我有还未实现的愿望,我不容许自己松懈或倦怠,或厌烦,更没有时间去回忆,甚至伤感。
我不认为我们的梦想流失了或不再有,而是不断创新,不断改变,因为这个世界在变,我们也在长大。怎么会有不变化,不流失的梦想?
Adhere to your new dreams!人生只不过是围城,无论城里,城外或任何一种选择,都没有可比性,没有对错可言。最重要的是你实现了你的目的,你冲出城外,或冲进城里,这就是人生的意义。
对不起,我说了这么一大篇,回头看看,正经地吓死人。咳,这就是真情流露的结果,请别笑话我,真的感受或看法一旦写出来,就是这种效果。
我写这些,只是为让自己相信,也是为让你相信,你信中的消沉,压抑,只是出于一盘带子勾起的回忆,只是一时间疲惫的发泄,而你仍是那个骄傲,敏感,聪明,自由的男孩。
祝96年顺利,心想事成。
云 1995.12.25”
上面的斜体字,就是我漏读的背面。
我的心里又是甜蜜,又是哀伤。
原来我真真切切是和云错过了,原来我竟然和云在高中的三年里真的是在彼此暗恋着对方,原来她在课堂上朗读的作文里面写的我,是真的因为她喜欢我,原来我是如此留恋三年里每一个和她同桌的日子,不仅仅是因为我在暗自卑微地喜欢着她,而更是她也同样回报以自卑着的喜欢着我。只可惜云在写这封信的时候也还不晓得,之所以我那么留恋沉迷过去的时光,只是因为那时候我是多么地喜欢着她,而和我同样自卑的她,被我的面具所骗,不知道这些。她会知道这些吗?
我在自己的小屋里,在离开高中,离开云三年之后,终于独自饮泣,心痛如绞。云在一年前给我写的信,里面彻底打开了她的心扉,把她曾经包裹得柔嫩敏感的内心全部对我敞开,然而粗心的我居然没有看到这最关键的两页背面。我也没有给她回信,她在给我写了这么多心里话之后,一年之久的时间里,那些话就像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任何回音,她会难过吗?她会后悔告诉我这些吗?
我只知道,如果我在一年前看到这封信,那时候我的脑海里只会是和今天同样的唯一的一个念头:我要去找你,我想现在就见到你;之前我错的太多太深,或许已经太晚,改变不了什么,但如今你还在这里,还在这座城市里,你还没有走,我有很多想和你说的话。你等一下我再走,好么?